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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151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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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名字,她是三角形的。我叫她安静些,或者说出那些恒信的事物。—佚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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友情链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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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之路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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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文集 鲁迅文集电子书库,感谢旗文软件提供电子书库源代码,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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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墨迹选 鲁迅在书法上的造诣极高,对书法、美术有着很高的鉴赏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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绍兴鲁迅纪念馆
luxunmuseum@163.com
2004.8 制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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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关先生的: http://cul.book.sina.com.cn/focus/luxun.html
先生故居:http://www.luxunhome.com/
作品阅读:http://www.tianyabook.com/luxun/index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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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先生自传
我于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。父亲是读书的;母亲姓鲁,乡下人,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。听人说,在我幼小时候,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,并不很愁生计。但到我十三岁时,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,几乎什么也没有了;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,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。我于是决心回家,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,约有三年多,死去了。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;我底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,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,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,——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
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。
其时我是十八岁,便旅行到南京,考入水师学堂了,分在机关科。大约过了半年,我又走出,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,毕业之后,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。但待到在东京的豫备学校毕业,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。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维新有很大的助力。我于是进了仙台(Sen-dai)医学专门学校,学了两年。这时正值俄日战争,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,因此又觉得在中国医好几个人也无用,还应该有较为广大的运动……先提倡新文艺。我便弃了学籍,再到东京,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,但都陆续失败了。我又想往德国去,也失败了。终于,因为我底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,我便回到中国来;这时我是二十九岁。
我一回国,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,第二年就走出,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,第三年又走出,没有地方可去,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,到底被拒绝了。但革命也就发生,绍兴光复后,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。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,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,移入北京;后来又兼做北京大学,师范大学,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。到一九二六年,有几个学者到段祺瑞〔2〕政府去告密,说我不好,要捕拿我,我便因了朋友林语堂〔3〕的帮助逃到厦门,去做厦门大学教授,十二月走出,到广东做了中山大学教授,四月辞职,九月出广东,一直住在上海。
我在留学时候,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。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,因为一个朋友钱玄同的劝告,做来登在《新青年》上的。这时才用“鲁迅”的笔名(Pen-name);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。现在汇印成书的有两本短篇小说集:《呐喊》,《彷徨》。一本论文,一本回忆记,一本散文诗,四本短评。别的,除翻译不计外,印成的又有一本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和一本编定的《唐宋传奇集》。
东京:1902--1909 □高远东
1902年4月至1909年7月,鲁迅在弘文学院、仙台医专、德语协会的德语学校曾学过日语、医学、德语,在本乡汤岛二丁目的伏见馆、东竹町的中越馆乃至西片町十番地的“伍舍”————夏目漱石搬走后鲁迅等5人合租的一幢二层小楼等地亦曾脱清衣、着和服,出没于日本桥神田本乡一带的书肆;也曾到亡命日本的章太炎处听讲《说文》,但这些陈迹,在关东大地震和二战期间美军的大轰炸之后,早已荡然。1934年周作人来访旧,就不胜唏嘘。
与东京相反,鲁迅在仙台虽只呆过不到两年时间,但仙台医专(即今天的东北大学)却辟有纪念馆来专门保存鲁迅就学的“迹”,连当年发生“幻灯片事件”的阶梯式大教室也保留着。仙台本是放逐鲁迅之地,留日8年,“幻灯片事件”及本地同学的唧唧喳喳,可谓比东京弘文学院的强人拜孔子更令鲁迅厌恶,却只因为藤野先生一人,此地成为中日友好的象征。踏足仙台,一方面在市博物馆旁可见到青铜浮雕的“鲁迅之碑”和周围的纪念植树,另一方面又有刺目的护国神社、昭忠塔以及沿袭排斥鲁迅的“仙台精神”的标语:“向已化作我国永久和平基石的英灵致敬!祈愿第六十一次伊势神宫式年迁宫成功!让靖国神社的正式参拜继续下去!让北方四岛的回归早日实现!”(意译)令仙台及日本人感激涕零的“英灵”,就是到我们的土地上烧杀奸淫的强盗。
藤野先生不能代表仙台的本质,至少不能代表鲁迅感受到的仙台的本质。鲁迅对他的感念和发现,或许只是对其“真的人”的理想的一种肯定、追寻和寄托。这对于仙台和日本,不仅不是赞扬,反而是一种批评。
从仙台回东京后,鲁迅虽挂名德语学校,却几乎从不去上课,而是投身于中国“人”精神改造事业的磨砺之中。他也参加革命团体“光复会”的活动,但更多的却是搜购西方思想和文艺书籍来钻研、学习;也对创办文艺杂志《新生》倾注极大的热情,但真正称得上留学结晶的却是《人之历史》、《科学史教篇》、《文化偏至论》、《摩罗诗力说》、《破恶声论》等论文及与周作人共同翻译的两册《域外小说集》。
我们知道,鲁迅的东渡,本抱“科学救国”目的赴学,也就是说,他是来学医而非来学日本的。但经历“弃医从文”的蜕变后,他的精神旨趣从普遍转向了特殊,从科学转向了人文,但其重要的思想主题“精神界之战之战士”和“摩罗诗人”的形象来自欧洲,与“东洋”无涉,而日本学者关心的中日文化之“命运共同体”的使命感之类,则从未进入其思想视野。伊藤虎丸在《亚洲的近代与“个”的思想》一书曾指出,鲁迅留学日本最大的收获,在于通过接触日本流行的思想和文艺思潮,找到并确立了思想的原点“个”的自觉,“人”因此从家族、国家乃至阶级、党派的管束中解脱出来,获得了独立和自由,成为了主宰。这使鲁迅一下子跃居亚洲思想的前列。但我们也知道,所谓“个”的自觉,其实是鲁迅从尼采、施蒂纳、克尔恺郭尔、叔本华等人那里“拿来”的,鲁迅对亚洲思想的真正贡献,或者说对“东洋”思想的根本改造,不仅在以“个”的自觉作思想的原点,而且在于把它引入了相互关系领域,把单向的“成为主体”发展为“互为主体”的关系格局。
1909年7月,鲁迅怀着创办《新生》失败的记忆回国了。作为“逃异地,走异路,寻求别样的人们”生活的最重要部分,8年留学给了他太多的“异”感:“医学救国”梦的破灭、深入20世纪文明“根柢”的上下求索、做“真的人”和做“奴隶的奴隶”的极端经验、“精神界之战士”坐标的确立、并非“振臂一呼,应者云集”的浪漫英雄的自省等等,这既赋予他反省和批判中国传统的方向,也使他在寻求“立人”、“立国”的精神和方法时远离了“异地”日本———这个使鲁迅初步成为鲁迅、却未遗留下任何“旧居”的地方。
绍兴:1910-1912
很少有一个城市如此紧密地和一个名字联系在一起。走在绍兴街头,“鲁迅”的名字随处可见:鲁迅路、鲁迅图书馆、鲁迅中学、鲁迅小学、鲁迅幼儿园……当地和鲁迅有关的地名与机构,据说不下30个,而该市最大的一个城市广场,最近也有了以鲁迅命名的打算。
今日绍兴,鲁迅不仅是文化巨人,而且还成了一个含义宽广的文化符号。对于政府,“鲁迅”是张免费的城市名片;对于旅游业,鲁迅是该市旅游资源的源头;对于商界,鲁迅及其作品,则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和财富。
鲁迅路西段称得上是“鲁迅牌”产品的展览馆:百米来长的一段路,店铺总有10多家:“鲁镇牌”糟鸡、酱鸭专卖、“七斤嫂”乌干菜、“华老栓”土特产、“孔乙己”土特产有限公司、“孔乙己牌”茴香豆、“祥林嫂牌”茴香豆……
名叫“咸亨”的酒店有好几家,名头最大的咸亨酒店,一碟茴香豆6元,一盘霉干菜烧肉10多元,如果“孔乙己”们在世,恐怕今天也不敢随便进去,可外地游客仍一批批往里拥。
鲁迅纪念馆是全国5家鲁迅纪念馆中较早成立的,建国初期,当地政府即着手对鲁迅故居进行修缮保护。据副馆长裘士雄先生介绍,鲁迅1919年将全家从绍兴迁到了北京,新台门的故居卖给了别人,家具都送给了亲戚朋友。
穿过鲁迅故居深深浅浅的几进房屋,到头,就是百草园。
三味书屋的入口处,有几个铺子出售珍珠项链、纸扇等工艺品,里面不大,其实只是几间房和一个小小的庭院。“三味书屋”的匾还在,匾额下的那幅《松鹿图》,据说已是复制品,刻有“早”字的课桌,靠在房间一角,据说是依当年的原样仿造的。
裘士雄介绍说,过去这里全是民居,一条青石板小路,这边人晾衣服,衣架能够着对面的屋檐。1972年,听说访华的尼克松可能来绍兴,上边一声令下,连夜施工,民居很快被拆掉了,一个月后,这里变出一条宽阔的马路。
“水乡”绍兴自古就有水乡之称,水道纵横,桥梁众多,乌篷船是主要运输工具。绍兴城区地道的小桥流水,只有八字桥一带还依稀可见。长庆寺在鲁迅故居以北,童年的鲁迅常来此游玩,从这片低矮的青瓦房向北望去,只见两栋高楼拔地耸立,那是人民银行大楼和亚都大厦,把民居衬得更加矮小了。
记者来到绍兴西部的东浦镇,站在一条水道边,满以为能看到仍在使用的乌篷船,却见到了68岁的邵康建老人,他驾着机船,刚刚从绍兴帮人拉货回来。他的船已是当地还在开动的最后一艘了。
安桥头是鲁迅外婆家,当地的农家风情,鲁迅在《社戏》等作品中有最动人的描述。鲁迅当年坐船的三四个钟头路程,如今坐车只要1个小时就到了。从下车的地方到鲁迅外婆家,还有1里多路,道路两边是十几栋别墅和厂房,彩色的墙砖和黑玻璃幕墙,在正午的阳光下分外晃眼。 村里似乎看不到一个年轻人。在故居门口,六七个老头正坐在石头槛上聊天,他们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去了。
闰土的子孙们我见到了章贵,这位“闰土”原型的孙子,在绍兴鲁迅纪念馆副馆长的岗位上退休后,正安享晚年。他的儿子,则是当地一家证券公司的“红马甲”。
我在鲁迅纪念馆前遇到了一个农民,满脸皱纹,满头灰白相间的头发,拼命地蹬车。他叫王保庚,绍兴具鉴湖镇江家楼村人。他家原有的2亩地,已在郊区城市化的浪潮中被吞没了,儿子女儿还没有成家立业。他的容貌,尤其是神态,像极了木刻画中的闰土。
北京:1912--1926 □南方网-南方周末记者夏辰
鲁迅全集中的日记始于1912年:5月5日,“约七时抵京”;6日,“移入山会邑馆”,“夜卧未半小时即见肥虫(臭虫)三四十,乃卧桌上以避之。”山会邑馆即绍兴县(会)馆。会馆是进京参加会考的同乡举子或京官居住的公寓,不必交房钱,只需在年节给看房的长班赏钱。鲁迅在会馆长居7年半,起先住藤花馆,因不堪喧闹,1916年搬入补树书屋。补树书屋
是一所相对独立的小院,因为在院中的槐树上吊死过人,才没有被人抢住。补树书屋有4间朝东的正房,和两间“北向小舍”。鲁迅先住正房的南屋,后让给周作人,自己移住北屋。北屋因为有两间“小舍”的遮挡,光线较暗。《狂人日记》就是在这里撰就的。如今的补树书屋还能认出眉目。
绍兴会馆在南半截胡同,出门北行右折出来,是所谓北半截胡同,已经是临街的附路了。十字路口就是菜市口。沿北向的宣武门大街上行,临近西单时左拐是教育街。教育街3号,当年是鲁迅就职的民国教育部,早年的清朝学部,如今是武警招待所。院中尚有一段长廊及左右各一间办公室是旧貌。那当年的教育总长及次长的办公室,如今是一家招待所的食堂。教育街往南一条平行的小街是新文化街,45号是当年的女师大,如今是鲁迅中学。校舍一律是旧貌,仍然是洋灰色。
沿西单大街向北,近西四向左,是砖塔胡同。砖塔胡同61号院(现84号)是鲁迅在北京的第三处居所。鲁迅在此借居9个月,月租是8元。与八道湾的阔大比,砖塔胡同的3间平房尤其局促。
由西四向东到沙滩,五四大街29号的红楼,是当年的北大一院。鲁迅从1920年12月24日开始在这里授课,直至1926年8月离开北京。长驻于此的国家文物局业已搬迁,还有文物出版社等单位尚在。大门上张挂着“新文化运动纪念馆筹备处”的牌子,门口墙上的文物标志牌注明:“李大钊、毛泽东同志曾在这里工作过。”红楼的地下室是印刷厂,一楼是图书馆,东侧有李大钊纪念室,西端有《新闻纸阅览室》,标明毛泽东在此工作过,月薪8元。
由西四向西到阜成门内大街,最西端的北向胡同里是鲁迅博物馆。鲁迅在京的第四处旧居———西三条胡同21号院,被围于其中。
由西三条向东到赵登禹路,再北行,近西直门内大街右拐是曲曲弯弯的八道湾胡同。八道湾11号是鲁迅在京的第二处旧居。1919年11月,鲁迅与周作人夫妇迁入这座以3500元购置600元修缮的大宅院。12月29日,鲁迅接母亲、朱安及周建人一家阖家入住。八道湾11号分三进。一进的左手三间是外客房,是鲁迅写作《阿Q正传》的地方。二进的三间正房,右侧是朱安卧室,左侧是鲁母的卧室,中间是吃饭的堂屋,冬季时鲁迅亦在堂屋后侧木炕上睡。左手的西厢房三间,鲁迅曾暂居过。鲁迅搬走后,周作人改作了书房,取名“苦雨斋”。三进一排九间房,最为高大。西侧三间是周作人一家,中间三间是周建人一家。东侧三间是内客房,最东一间曾住过爱罗先珂。如今的房主是1950年搬入的81岁的张淑珍老人,在这所大院的36户人家中,她是居龄最长的。年龄最长的82岁的赵光存是位退休工人,每日价写写画画,偶尔还可以卖些给来访的外人。他就住在鲁迅写《阿Q正传》的房子里。
1923:寂寞与痛苦 □止庵
1923年8月2日鲁迅日记有云:“下午携妇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。”此前两周,周氏兄弟失和。这件事在鲁迅心理上造成何等影响,我们不得而知,反正从9月起,他就大病一场。砖塔胡同居所逼仄,并非久栖之地,不久他开始四处看房。10月,买定西三条二十一号旧屋,此后,过户、立契,又费去不少工夫;接收房屋,已在转年1月,而尚须大加修缮。据
鲁迅日记,买房付洋八百,修屋工值却超过千元,可以想见工程之巨。总而言之,过去几年间那种安定舒适生活,一时已不复存在。这一年在鲁迅创作史上,几乎是空白。这显然不能完全归之于上述因兄弟失和而起的一系列事件。整个上半年,鲁迅作品就寥寥无几。1922年12月3日,编得小说集《呐喊》,并写《自序》一篇,小说写作随之告一段落;本年1月13日,写了《看了魏建功君的〈不敢盲从〉以后的几句声明》后,“随感录”式的短评,亦复中止。1月11日所作《关于〈小说世界〉》有云:“我因为久已无话可说,所以久已一声不响了。”不如用来描述此后情形更其恰当。看鲁迅上半年的日记,除上班、讲课、朋友应酬外,很多时间都用来抄补旧书,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绍兴会馆寂寞的抄碑时代。也许对鲁迅来说,创作上的一个阶段,自此年伊始已经结束。就在移居砖塔胡同当月,《呐喊》由新潮社出版,似乎具有某种象征意味。 )
此前鲁迅已因《呐喊》中的篇章而名满天下。多年以后,他在《〈中国新文学大系〉小说二集序》中回顾说:“从一九一八年五月起,《狂人日记》,《孔乙己》,《药》等,陆续的出现了,算是显示了‘文学革命’的实绩,又因那时的认为‘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’,颇激动了一部分青年读者的心。”这时,鲁迅只写了《风波》以前各篇,顶顶轰动的《阿Q正传》尚未面世,由此可见天下之于鲁迅,是如何翘首以待的了。
作为学者,鲁迅在北京大学等处讲授中国小说史,这是他潜心多年、创见最大的学问。移居砖塔胡同后,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上下册先后整理出版。在成为小说家和思想家以前,鲁迅乃粹然一学者;现在小说与思想方面暂且隐晦,似乎一时退回到多年前那个粹然学者了。
1924年9月24日鲁迅给李秉中————当时几乎还是陌生人————写信说:“我喜欢寂寞,又憎恶寂寞……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,我极憎恶他,想除去他,而不能。”看鲁迅日记,并不乏造访者、来信者、学生、朋友;买屋、修屋、讲课,亦非无事可做,但都不能消除他的寂寞,正如《野草•影的告别》所说,他乃是“彷徨于无地”。
从鲁迅重新开始的写作中,我们能感受到他的寂寞,他的痛苦,他对寂寞的驱除。1923年12月和1924年1月,鲁迅分别做了题为《娜拉走后怎样》和《未有天才之前》的讲演;二三月间,西三条的房屋着手修缮,稍得空闲,鲁迅接连写了4篇小说:《祝福》、《在酒楼上》、《幸福的家庭》和《肥皂》。这对他来讲,标志着整个创作生涯中新的也是最重要的阶段的来临。5月迁居西三条后,写作进入高潮。
自此至1926年8月26日离开北京,鲁迅创作了小说集《彷徨》,散文诗集《野草》(除《题词》外),论文集《坟》的后半部分,杂文集《华盖集》、《华盖集续编》(除《上海通信》和《续编的续编》六篇外),《朝花夕拾》的前五篇;除完成《中国小说史略》外,还再次校订了《嵇康集》,翻译了《苦闷的象征》、《出了象牙之塔》和《小约翰》。
较之《呐喊》与《故事新编》,《彷徨》更是鲁迅小说的顶峰之作。以《娜拉走后怎样》和《未有天才之前》而开始的《坟》的后半部分,文化批判最为深刻,晚年杂文中此种意味,即根植于此。鲁迅的论战艺术,亦即他独特的思维方式和行文方式,在《华盖集》和《华盖集续编》中表现得最机智,最充分。而在鲁迅所有作品中,以《野草》最能揭示作者的内心深处。综合来看,此时鲁迅作为思想家,最具智慧;作为小说家,最为成熟;作为诗人,最富灵动;作为学者,取得了最高成就。正好比茨威格所说的“人类的星光璀璨时”。而所有这些,与鲁迅的寂寞痛苦大概不无关系,或许正是寂寞痛苦最终成就了伟大的鲁迅。
1927:为梦境放逐 □林贤治
1月16日,午发厦门,在海上颠簸了两天,于18日午后抵达广州。迎接鲁迅前来的,是他心里默念已久的“害马”许广平,以及不期而遇的一天豪雨。
如果说,北京和广州的生活前后构成了一支激扬的音乐,那么厦门时期则是一段短短的间奏,而且始终保持低调。在厦大,鲁迅做的大体上是总结性的工作。一面整理自己的思想和创作,就像杂文集取名为《坟》的意思那样,既是埋葬,也是保存。另一方面,他一直在与许广平结合的问题上举棋不定,于是在通信中,来回讨论了一个多月,最后总算由许广平驳回他的“牺牲”论,给了他“一条光”,这才下定放弃“遗产”即朱安女士的决心。北京南下时,两人已决定分头两年,为未来的同居生活积攒一点钱,到了厦门,不免懊恼于“有费而失了生活”;此时,恰好广州中山大学寄来聘书,他便决计提前寻“月亮”去。
到了广州的次日,鲁迅即搬入中大大钟楼。这时,他让孙伏园给好友许寿裳在中大谋了一份教职,两人住到一起。在开学前十多天,许寿裳发现,鲁迅每天同他和许广平一起吃馆子、看电影、逛公园,还有远足旅行,这种豪兴是从来没有过的。
鲁迅讲授的课程,有文艺论、中国文学史、中国小说史三门,还出任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,一到开学便忙得一塌糊涂。此外,因为他是“名人”,不同的派系争取他,不同的团体拉他讲演,就像他慨叹说的,“一变‘名人’,‘自己’就没有了。”人到了这个地步,他还是记挂着他的“思想革命”,老想着同创造社的出版部合作,挑拨一下空气,在文化沙漠中开出一小块绿洲。但是,创造社的元老如成仿吾、郭沫若等,都雄赳赳革命去了,他只好自掏腰包开了一个小书店,叫“北新书屋”,专卖文艺书。这店子惨淡经营了5个月,结算时,不但没有盈利,反而亏了差不多100元,只好关门了事。如果不是讲演时见到的那般有神采,平时的鲁迅,实在只能算是一个勤勉平庸的教师匠,或是一个笨拙的小店主而已。
他的讲演实在厉害,虽然国语不算清晰,在广东还得由许广平做翻译,而那思想的力量,却足够在止水中掀起风涛。初来时,他到香港做了两场讲演。其中,《老调子已经唱完》禁止在报纸发表,另一篇讲稿《无声的中国》,发表时也给删改得面目全非。两场讲演都是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,他指出,中国的文化都是“侍奉主子的文化”,“无论中国人,外国人,凡是称赞中国文化的,都只是以主子自居的一部分,要中国人永远苦下去。”因此,他要青年人喊出真的声音,现代的声音,“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”。当时的香港同北京一样,是中国最黑暗的所在,易于发挥一贯的批判思想,然而,对于“革命策源地”广州,他能说些什么呢?初来还不到一个礼拜,他就说“广州比起旧的社会,不见得有什么两样”,“红中夹白”;还说“我从来不‘革命’的,我对这种革命还有点害怕呢!”他的讲演,不断重复“革命”的主题,是对写作《阿Q正传》时期的思考的一种深化。在黄埔军校,他做了一次题为《革命时代的文学》的讲演,以革命证文学,以文学证革命,思想很是独特。关于文学的性质,他说,文学“是最不中用的,没有力量的人讲的;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,就杀人,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,写几个字,就要被杀”,所以强调指出,“好的文艺作品,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,不顾利害,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”。为此,他做出“革命人”先于“革命文学”的结论。他还把革命划分阶段,探讨革命文学与革命的关系,认为歌功颂德的文学并非革命文学,正如“奉旨革命”不是革命一样。4月10日,在广州热烈庆祝北伐军攻占上海和南京的时候,他写下《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》,警告说,革命的策源地也可以做反革命的策源地。其中“永远进击”的思想,曾在多次讲演中表述过,但是不受注意,这一回却成了可怕的预言。
黄花节的一天,鲁迅从大钟楼搬出,同许寿裳和许广平一起租住白云路上的白云楼。大钟楼大而无当,固然是搬迁的原因,还有一个因由是中大聘了顾颉刚当教授。鲁迅憎厌顾颉刚,正如憎厌研究系及其他“现代评论派”人物,政治上“反对民党”,认定“比狐狸还坏”;另外,对顾颉刚在厦大拉圈子、弄手段之类也很不满,所以确定“鼻(顾)来我走”的方针,向中大提出辞职。校方为缓和计,暂命顾颉刚外出购书,事情就这样迁延了下来。
4月12日,蒋介石突然发起“清党”,率先在上海逮捕和杀害共产党人;15日,广州相继行动,出动大批军警,查封工会、农会、学联、妇联等团体,逮捕2100余人,杀害100余人。鲁迅一直寄希望于国民党,却想不到旦夕之间国民党会如此疯狂地杀人,简直是“血的游戏”,他说“被吓得目瞪口呆”,绝非夸大之辞。
是日下午,他冒雨赶到中大参加各主任紧急会议。会上,他力主学校出面保护学生,却遭到校方抵制。主持校务的朱家骅公开说学校已成“党校”,更有何话说!次日,他捐款慰问被捕学生;至31日,向中大正式提出辞职。与此同时,助教许广平和许寿裳也辞去了各自的职务。
校方和学生各种挽留毫无作用。鲁迅杜门不出,成了大都市中的隐者。
许寿裳北上之后,白云楼成了一座空城。两颗长期为爱情所濡润为苦难所磨砺的心,此时此刻结合到一起,变得十分自然。从许广平的佚文《魔崇》所揭示的时间地点推测,当与鲁迅在此时此地开始同居。
这时,谣言起来了,一些报纸开始宣传说鲁迅“亲共”,已经藏匿起来,或者逃到了汉口。在血雨腥风之中,他不能不由自己打破这沉默。7月间,他破门而出,先后做了两次讲演,一次在知用中学,讲的是读书的事,着重“实地经验”的可靠性,意思是提醒青年不要相信“党化教育”一类的宣传。还有一次是广州市教育局主办的,而且指定是“学术演讲”。他讲了一道噜里噜苏的题目:《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》,指的是曹操司马氏,骂的是现实中的政治流氓,以古喻今,出神入化,精彩极了。什么“竹林七贤”,饮酒吃药,全是障眼法。此外就是写文章。从《野草》题辞开始,一口气写了一组杂感,有时同一天写作数篇,大有复仇之意。“凡为当局所‘诛’者皆有‘罪’”,这是他在文中反复中说的。
9月27日,鲁迅偕许广平乘船去上海。广州之行,用他的话说,是抱着梦幻而来,结果为梦境放逐而去。这位内心流亡者,再度把政府选定为主要的攻击目标,从此,展开一生中更为艰险的游击之旅。
上海:1927--1936□南方网-南方周末记者万静波夏辰
在上海,鲁迅曾有过三处较长时期的寓所:横滨路景云里,四川北路的拉摩斯公寓,以及山阴路大陆新村9号。大陆新村9号自20世纪50年代起,被当地政府辟为鲁迅故居。其余的两处,迄今还有人家住着。
先去的是景云里,这条弄堂和上海其它的弄堂没什么两样。这种旧居民区,上海人叫做石库门,据说在上海的主要城区已不多见了,景云里因为是二三十年代上海文人聚集地,这才得以保存下来。
景云里入口抬头处的石头上,刻着:“叶圣陶旧居”,很奇怪,问陪伴的导游小姐,小姐也摇头说不知道。这是鲁迅在上海的第一个较长久的住所,这条不过10余米的巷子里,和他同期住在这里的,还有茅盾、叶圣陶、周建人、冯雪峰和柔石。
好不容易敲开横滨路23号房门,还没看清楚,就有一位妇女从里屋急吼吼地抢出来,40来岁的样子,一边梳头,一边堵在门口:“看、看、看!要看找政府,把我们搬走算了。”于是赶快开溜。
走上几百米,穿过多伦路,就到了四川北路的拉摩斯公寓,这里是鲁迅的日本朋友内山完造帮着租下的,为防止意外,当年的门上还插着内山的名片。如今那个插槽早已破了,连陈年的木头都裸了出来。敲门,没人应。从三楼转角的窗户望过去,一位老太太在阳台上,跟她说话,也不理我们。陪同的导游小姐就笑,两年前她带一帮电视台记者来这里拍纪录片,也是怎么叫也不开门,后来又打电话,又回单位开证明,最后还是居委会亲自来人这才引进门。
保存最完好的当然是大陆新村故居,安安静静的,楼面新刷了一层红漆,陈列品都是旧的原物。住所有3层,每层约30多平方米的样子,鲁迅1933年4月11日迁入这里。由6排红砖结构的三层楼房组成的大陆新村,始建于1931年,是私营大陆银行的职员住宅,遇上一位职员调离,才由内山完造出面,用45两黄金顶下来,即买下了使用权,每月还要另付租金。
这里的居民出出入入的,谁也不会多瞧你几眼,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。正好碰见上海老画家李厚,他家就和鲁迅故居门对门。鲁迅故居从50年代落成起,他就是见证人。李厚还记得小时候来这里的亲戚家玩耍的情景,他回忆住在鲁迅家的西邻(10号),是一个白俄,在当时的租界工部局巡捕房做事。东邻(8号)是日本人,门口挂着一块写着“茶”字的大牌子。
鲁迅在上海的3处居所,以四川北路为中轴线,相互间只有10多分钟的步行路程。四川北路除了商业繁华外,还是当年上海除宝山路之外的又一文化出版中心,当时著名的出版公司,如商务印书馆、东方图书馆、亚东书局、大东书局等除了在宝山路开店外,有的还把编辑部、印刷厂、分店设在这里,与鲁迅关系较为密切的北新书局、内山书店等更是直接在此开店。
内山书店旧址倒还保存着,现在是工行的一家储蓄所。鲁迅当年常去饮茶的公啡咖啡馆,也是当年左翼文化人经常聚会的地方,现在又开张了,据说还是在原址上。我去看了,在多伦路南口时装商场的半地下,虽说是上午,里面就得用上电灯。
要想忆起一些海上旧梦,四川北路不必去了,可以径直走到多伦路,这是当年左翼文人出没较多的地方,如今已被辟成“多伦路文化名人街”。路口竖了些铜像,有叶圣陶等人,里头开了些商店,卖古玩字画一类,道路很宽,两旁一处处装饰一新的小洋房,据说大部分是新建的。
虞积华老先生是上海鲁迅纪念馆退休馆员,自小就在虹口区一带长大,他对当年的情景记忆犹新,区分是不是租界,只要看路面,柏油路的是租界,石头路的是国统区。因此他判断鲁迅的寓所都在租界附近。这也是鲁迅杂文集“且介亭”的由来,“且介”,“租界”二字各取一半也,鲁迅暗指自己住在半“租界”,也就是租界外靠近租界的地方。
在厦门和广州的日子 □南方网-南方周末记者夏辰
无巧不巧地,记者抵达厦门是9月4日,这是一个正日子:1926年9月4日,鲁迅由北京经上海南来厦门,即日移住厦门大学生物楼3楼,同住一层的先后有沈兼士、顾颉刚等。
今年又是厦大建校80周年。1921年4月6日,厦大在同属陈嘉庚的集美学校开学。5月, 曾任南京临时政府卫生部部长的新加坡华人林文庆出任校长并掌校16年至厦大改国立为止。1925年,陈嘉庚的实业达最鼎盛期,实有资产总额达1200万,使其雄心勃勃的“次期五年计划”有了雄厚的经济基础。1926年,厦大以重金在全国延聘名师:教授月薪400大洋,讲师200大洋,助教150大洋。其时复旦大学的校长及专任教授最高也不过200大洋。鲁迅被聘为国文系教授和国学研究院教授。
鲁迅初到厦大借住的生物楼亦是国学研究院所在,如今样貌依旧,却是后来的仿造,原楼毁于日军的炮火。鲁迅曾住的教室如今是生物实验室,临窗而望,依旧看得到海边郑成功所建的城墙。
鲁迅对厦大的形容是:“硬将一排洋房,摆在荒岛的海边”。说的是厦大的第一批校舍,一字排开的群贤楼群,依次为囊萤楼、同安楼、群贤楼、集美楼、映雪楼。鲁迅授课在同安楼,居住在集美楼。迁居集美楼使鲁迅感觉很舒服。推开北窗是五老峰和峰下的南普陀寺,推开门,楼前是荒芜的演武场。集美楼曾经是厦大的图书馆,楼下左边是藏书库,右边是阅览室。楼上右手第一间是大屋,隔成两间,由孙伏园和张颐住。孙常往广州,张常去市区,所以楼上往往只有鲁迅一人。第二间即是鲁迅的卧室兼工作室兼厨房及餐厅。第三间据说是钉书的工场。如今的楼上都做了鲁迅纪念馆,厦大著名的三馆之一(另两馆是生物馆和人类博物馆)。
鲁迅在广州之初也是住在学校。大钟楼是当年中大的校本部,左手是西堂文科楼,右边的东堂是理科楼。大钟楼的底层有大礼堂,1924年改组的国民党在此召开一大。礼堂依稀保持着原貌。条椅上的座位编到196号,毛泽东是39号。礼堂开过鲁迅的欢迎会,鲁迅做过演讲。选鲁迅《文艺论》课的有204人,教室容不下,也在礼堂开了。礼堂两侧的原政治训育部、注册部、出版部被辟为鲁迅陈列室和国民党一大陈列室。楼上的东侧是校长办公室、秘书室等等。西侧第一间是鲁迅的卧室兼工作室,房间很空旷,鲁迅与许寿裳各据一角。隔壁即是教务会议室,鲁迅主持过7次教务会议,和1次紧急会议。1927年4月15日的议题是营救被捕的学生。住大钟楼虽是“优待”,但苦于人来人往,鲁迅迁居白云路的白云楼。租了4室1厅带厨房、卫生间的套房,与许广平、许寿裳同住,终于接近安居的水平了。楼上看得到珠江,现在是看不见了,西侧有一小河,东濠涌,还在。白云楼的鲁迅旧居,如今由一家3兄弟分住着。白云楼当年建的是邮局的宿舍,现在还是。加盖了1层,成了4层楼。
鲁迅预定在厦大做两年,只停留了4个月,在广州住了9个月。
1934:绝望的抗战 □王晓明
鲁迅到上海已经7年了。他现在租住着虹口大陆新村里的一幢3层的楼房,虽不怎么宽大,但有许广平悉心照料,还雇了两位年老的女佣,做饭,洗衣,地板和楼梯擦得干干净净。他依旧是深夜写作,上午酣眠,白天家里静悄悄的,衬得后面厨房里的砧板和锅碗之声格外清晰,直到5岁的胖乎乎的儿子海婴从幼稚园回来,以他活泼的喧闹充塞全屋。
他早就不再写《阿Q正传》和《孤独者》那样的小说了。但他手中的一支笔,依然有力地牵引着读者的视线。从1933年起,他向上海最大的报纸《申报》的“自由谈”副刊投寄杂文,都是千把字的短文,也不署“鲁迅”这个名字,还不断地变换笔名,读者却还是很快认出了他,以至凡有他的短文的报纸,街头的零售额都会明显增加。甚至无需等到印刷完毕,在排字房里,他的文笔就会被认出来,得到特别仔细的校阅。不用说,他因此每每得到最高的稿费,譬如“自由谈”上发表的杂文,别人的是千字3元、5元,他的是千字10元。在1934年,10元钱足够买100斤大米。自从40年前离开故乡、辗转各地,他此刻的生活是最安逸的了。
可是他并不愉快。自从1930年,在一个他早早就离开了的场合,他被莫名其妙地推为共产党的外围组织“自由运动大同盟”的发起人,接着又成为更重要的“左翼作家联盟”的名义上的领袖,国民党政府越来越讨厌他。先是浙江的国民党党部向“中央”呈请通缉“反动文人鲁迅”;接着是从1934年起,政府的图书审查机构连续查禁他的著作,从《二心集》、《南腔北调集》之类的年度文集,一直到《鲁迅杂感集》那样的选本,都不准发行。再后来,网越收越紧,他到上海以后的几乎所有杂文集,都被打上了黑叉。当然,国民党的最高当局对他还是有几分尊重,并不想真对他怎么样。据说蒋介石还不止一次让人传话给他,想笼络他。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,当内山书店的老板为了那通缉令替他担心时,他笑笑说:“不要紧的,如果是真的要捉,就不下通缉令什么的了。……就是说,有点讨厌,别给我开口是那么一回事。”在1934年的上海,官方对文化行业的控制远不如后来那么严密,尽管有那么些禁令,鲁迅还是能不断地发表文章————当然常常得用化名;也还有一些小的出版社,敢悄悄地印行他的著作。对鲁迅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,最重要的是能够写作,能够发表,其他的事情,包括官方的一般性的敌意,他确实是不怎么在乎的。但是,30年代上半叶错综复杂的内外形势,再加上国民党政府内部的派系林立和机构混乱,使人很难用常理来推断政府对它讨厌的文化人的政策。看上去松松垮垮,不怎么严酷,有时候却又会突然下起毒手来。譬如1931年,官方的军警就一举捕杀了柔石等5名文学界的共产党人。1933年“蓝衣社”特务暗杀“中国民权保障同盟”总干事杨杏佛以后,更有人放出风声,说鲁迅也被列入了黑名单。更何况,鲁迅又是一个遇事总要把最坏的一面都想到的人,他理智上知道也许“不要紧”,但还是不免要时时紧张。从与他相熟的柔石遇难的那一天起,只要风声一紧,他就会离家躲避。到了1934年,他更差不多已经习惯了一种半秘密的生活方式:他住的这幢房子,是通过熟识的日本朋友出面租赁的;他不向陌生人公开自己的住处,除了少数可以信赖的人,也不在家中会见访客;所有的信件来往,都通过附近四川路上的内山书店,他情愿每天去书店取寄;空气紧张的时候,他甚至连窗边都不坐,怕被人认出来,他对自己的人身安全,其实是没有多少信心了。
柔石被害,他怒不可遏,在“左联”秘密出版的刊物上发表文章,直斥政府是“灭亡中的黑暗的动物。”杨杏佛的惨死,更激起他一种拼死相搏的冲动,他坚持去送殓,早上出门的时候,还特意不带家门的钥匙,以示赴难的决心。
在1934年的中国,朝野上下多已经知道,鲁迅是明确地站在官方的对立面,不会妥协的了。在中国这样的专制的国度里,做一个经常与官方对立的知识分子,这本身就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。但鲁迅此刻碰到的,却是一个更大的难题。自从将国民党政府视作是黑暗的力量,他对那与国民党正面对抗的共产党,就自然觉得特别亲近。他熟识的几位文化界的共产党人,柔石,瞿秋白,冯雪峰,还有胡风,也都以各人不同的气质和品性,赢得他的欣赏和敬重。因此,进入30年代以后,他越来越明确地将共产党人看作自己的政治盟友,愿意与之协同作战。可另一方面,他毕竟是一个习惯于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,既将中国的历史看得太透,对现实的感觉又太敏锐,一旦盟友暴露出某些出乎意料的别的品性,他就会特别受伤害。
还在1930年,他刚成为左联的名义领袖,共产党的一位领导人李立三,就来向他布置任务了:“你在社会上是知名人物,有很大影响,我希望你用周树人的真名写一篇文章,痛骂一下蒋介石。”他开始还委婉地回答:“文章是很容易写的。……不过,我用真名一发表文章,在上海就无法住下去。”不料李立三说:“这个问题好办!黄浦江里停泊着很多轮船,其中也有苏联船,你跳上去就可以到苏联去了……”好像把鲁迅看作一枚炸弹,这让他大受刺激,一口就回绝了,回到家中还忿忿不已。从青年时代在东京参加光复会起,30年来,他目睹了形形色色的革命党和造反者,如何视他人为草芥,“一阔脸就变”,革命成功以后,变得比昔日的统治者更加暴戾。如今到了上海,这些阴暗的记忆竟又一再被唤起,到了1934年,“左联”中一些年轻人的偏狭和粗暴(甚至化名写文章骂他),已经使他忍无可忍。先是在私人通信中,接着在公开的文章里,他激烈地反击说:“倘有同一营垒中人,化了装从背后给我一刀,则我的对于他的憎恶和鄙视,是在明显的敌人之上的。”
正是在这里,鲁迅再一次显示了他的伟大:他没有因为置身严酷的社会战场,便被眼前的功利需要束缚住手脚,凡是盟友就一概拥抱,虽然有时也隐忍,也避让,可一旦超过了限度,他就会拍案而起,针锋相对,即便为此而别扭,而尴尬,他也在所不惜。当然免不了寒心,甚至有很深的悲哀,他却始终没有退出战场,即便只剩下一个人了,绝无取胜的希望,他也要独战到底,用他自己的话说,这是“绝望的抗战”!在现代中国的历史上,向后人遗赠这样“绝望的抗战”的精神的,惟有鲁迅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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